家乡的小溪

老家漈头有一条穿村而过的小溪，溪水发源于村西边龙岗寨的北麓，山下广袤丘陵，千沟万壑的涓涓细流都汇聚到小溪中，小溪到了村子里水量大增，已然一条浩荡的小河。

对于村庄来说，小溪就是它的心脏，有了这条溪流，村子便有了生机。溪水清澈见底，微波粼粼，带着村民的欢言笑语缓缓流向远方。

小溪在村子里蜿蜒流淌，溪水两岸分布着七八口水井。溪水四季丰沛，井水也长年汩汩冒出，永不枯竭。在我家老宅的大门前，就有一口古老的水井，因为它位于村子的上游，人们都叫它“溪头井”。井水冰冰凉凉，带着一丝甜味，邻居们从地里干活回来，经过古井都会弯腰去舀起一瓢水喝个痛快。古井上方不远处有一座水碓房，里面有一架又高又大的水车。当人们需要碓米时，水闸一开，水车便缓缓转动了起来，不停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水车带动碓锤，不断舂着石臼里白花花的米粒，响起阵阵“啪哒啪哒”的打米声，仿佛是给水车的音符拍打着美妙的节奏，构成了一章村民最愿意倾听的乐曲。

有了这条小溪，村子四周的田园一年四季盛产蔬菜、瓜果飘香，即使遇上旱情，也不会受到大的影响。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有一年旱情严重，禾苗即将枯萎。生产队长率领大家到小溪里建起了一座座拦水坝，将溪水引到了田里，庄稼及时得到了灌溉，保住了当年粮食的收成。

有了这条小溪，村里年年五谷丰登，家家户户都过得殷实，十里八乡的姑娘们都喜欢嫁到村里来，村里几乎没有打单身的小伙子。记得我在村里小学上学那阵，全村人口将近五千，成了全县人口最多的村子。

小溪最为欢乐的季节要算是夏天了。当时还没有在小溪里养鱼，可小溪里总有抓不完的鱼，有鲫鱼，有鲢鱼，有鳝鱼，有泥鳅，各种小鱼小虾更是数不胜数。那时候我总是一手提着一只土箕，一手握着一条板夹在小溪里捞鱼。把土箕安放在一个水较深的位置，用板夹在上方水中不停地搅动着，然后猛地提起土箕，土箕里大大小小的鱼儿们活蹦乱跳，引起溪岸上观看的小伙伴们齐声欢呼。这时，跟在身后的妹妹连忙捧着一只玻璃罐追了上来，我把小鱼儿一条条装到玻璃罐里，妹妹看到不一会儿就捞了满满一罐鱼儿，开心地笑了。当晚，我家的晚餐便多了一道美味的下饭菜。那时候小溪里还生长着一种美丽的小鱼儿，圆圆的身子，五彩斑斓，大家叫它“冰硼狮”，尽管它太小了，但绝对是一种不可多得的观赏鱼类，所以每次捞到我都把它放在鱼缸里养着。冰硼狮们不知疲倦地游来游去，我心情惬意极了。

村子远离江河，平时小溪里的水尚不能没膝，夏日里爱玩水的小孩子们怎么办？别急，小孩子们总是有自己的办法，他们在溪中打下几个木桩，搬来两片家里的门板往木桩上一放，小溪里的流水便妥妥地被拦截住了。大家伙儿看着溪水快速上涨，欢呼雀跃，然后猴急地脱下衣服往自己母亲怀里一扔，赤身扎入溪水里。不大会儿，溪水里满是白花花的屁股蛋子了。孩子们难得有游泳的机会，在水里一待就是大半天，直到母亲来拉还舍不得上岸。

上个世纪80年代初，村委会筹集资金，建起了一座大型机砖厂，附近几座山头的泥土被加工为砖块销售了出去，留下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山坡。一场大雨，下方的小溪就变成了滔滔黄河。从此，溪水不再清澈，河道淤泥沉积，岸边杂草丛生，一派凄凉破败的景象。村中的河道里，堆积了大量垃圾，触目惊心。一次隔壁家有个小孩不慎掉入溪水里，溪中的一片碎碗片刺入小孩的大腿，划开了一条大长口子，鲜血直流，被送到医疗站足足缝了十针。

1994年冬，我从厦门回到老家过春节，发现村庄突然变了模样，道路干净整洁了，小溪里的垃圾不见了，溪水也恢复了原有的清澈，特别使我惊奇的是溪水中游动着一群群大小不一的鲤鱼。担任村干部的堂兄告诉我，机砖厂已经停产，黄土山坡被种上了树木，溪水不再浑浊。村委班子十分重视村容村貌，派专人负责打扫道路卫生，还斥资买了数千尾鲤鱼投放到溪中，引来了众多前来观赏的游客。如今的小溪，已经有了另一个动听的名字——鲤鱼溪。

2004年7月的一天，我回到村里，那天下了一场大雨，溪水暴涨，淹没了村道，涌入到了房屋里，场面惨不忍睹。我与堂兄交谈中得知，原来是村庄下游有一段河道过于窄小，一遇大雨，洪水就来不及排泄，便造成了上游淹了房屋的情况。

一晃多年过去了。去年冬天，堂兄在电话里兴奋地告诉我，说村里修建河道的计划得到了批复，等资金一到位便可以开工。

上个月底，我又一次回到村里，堂兄急匆匆地拉我去看新修好的河道。只见小溪两边由清一色的大石块砌成，河道平整，溪水潺潺，锦鲤悠游。溪旁的水泥路面也拓宽成了双车道，绵延数公里，一眼望不到头。接着，堂兄又带我来到下游最窄的那段河道。两台挖掘机正在不停地作业，原来是在拓宽这段河道。堂兄说，这个工程下个月就可以竣工，届时溪水淹没村庄的情况将成为历史，不再重现。

家乡的小溪，你的明天将更美好！

□ 张贤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