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中国节·重阳】山海重九 福鼎叙俗

农历九月初九，重阳。

当闽东沿海的暑气彻底退尽，太姥山脉的秋意由峰顶缓缓漫向山麓，福鼎的重阳款款而来。

登高怀远心如在

如今不少人谈及重阳登高，只当是秋游揽胜。追溯本源，重阳原是古人心中的“厄日”。

民间认为，九为阳数之极，两九相重，阳气盛极而衰，阴阳激荡，疫疠易生。登高本为避邪远秽，远离低洼阴湿之地，借高地清旷，驱散晦浊，令身心与天地相和。

福鼎地处山海之间，这份古老观念，早已在峰峦海岸留下绵长印记。一代代福鼎人循古踏山，石阶被岁月脚步磨得温润，古藤盘绕怪石，野菊缀于道旁。众人拾级徐行，听山鸟啁啾，任穿峡清风拂面，在缓步登临间，体悟先民登高避秽的本意。

岁月流转，登高的内核悄然转变。禳灾避祸的底色慢慢淡去，怀古抒怀、观照生命的意蕴愈发厚重。立于太姥山巅，东望沧海浩渺，俯瞰群峰连绵。山海相映的格局，涵养出福鼎人独有的重阳心境。登高不再只为趋避灾祸，而是借山海宏阔，反观个体生命。

立身巨石之上，看潮起潮落、草木荣枯，方知生命有盛衰，山河自恒久；观云生云散、远帆往来，顿悟人世悲欢，不过如潮汐更迭。

重阳时节，太姥山道游人不绝。结伴而行的老者步履从容，晚辈搀扶长辈缓步拾阶。多数人登山不求登顶，至半山平台便驻足歇脚，静坐观云，静听山风穿谷、山泉叮咚。登高不争高度，重在心境；登临不求极顶，贵在相守。有人倚石闲谈，有人凭岩远眺海天，在山雾轻笼间，安放心中情思。

太姥山奇石幽谷承载的重阳文化，是先民山岳信仰的活化石，亦是福鼎人“向山而生，向海而阔”精神的具象表达。年年重阳，岁岁登高。人们登临的早已不止一座山峦，而是把个体生命安放于天地之间的从容境界。

一粿九层凝古意

九层粿，是福鼎重阳的一个味觉符号。

民间相传，太姥娘娘于九月初八准备飞升，九月初九重阳得道。太姥娘娘本是山下普通农家女子，采药济世，救苦扶危，由凡人而化为山神。后人蒸制九层粿，以九层对应太姥娘娘修行的九重境界，不是随意取数。一层米浆，一次蒸制，层层叠加，文火慢蒸，如同漫长修行，一层一层淬炼，终得圆满。

制作九层粿，还是旧时福鼎乡村重阳前重要的家庭劳动。石磨缓缓碾过大米，米浆乳白细腻；竹甑铺好纱布，一勺薄浆淋下，大火蒸透，再淋下一层。整个过程不能急躁，火候分毫不能差。这道食物，把农耕时代的时间感锁进甑中。米来自山野梯田，经春种、夏耘、秋收，在秋日重阳化为米浆，再经层层蒸制，是土地馈赠，经人手加工，完成一场时序的闭环。

九层粿切片蘸酱油鲜食，口感软润；油煎之后，外皮金黄酥脆。逢重阳，家家户户蒸粿，除自家食用，还要分送给族中长辈、邻里孤老。粿有九层，谐音“久”，寓意福寿绵长。

在福鼎乡土观念里，食物是传递祝福的媒介。一笼九层粿，一端连着太姥娘娘慈悲济世的传说，一端连着乡土社会敬老爱邻的伦理。米香袅袅之间，神话、农耕、人情融为一体。

重九承礼续乡魂

重阳文化最大的转型，是从“惧衰避厄”走向“尊老敬长”。

重阳恰逢秋收尾声。晚稻收割归仓，田塍豆晒在田埂，黄栀子采下晾晒加工。一年劳作将尽，大地奉献出全部收成。农耕时代，秋收之后，才有余粮，才有条件宴请长辈，感念老者辛劳。

老人是乡土的活典籍，知晓天象物候、草药辨识、耕作技艺、宗族故事。在交通闭塞的旧社会，一代代生存经验，依靠长者口传心授。丰收之后敬老，本质上是感恩长者传递生存智慧，是农耕文明的必然选择。九九为极，极而转柔，重九之“久”，期许家族长久、文脉长久。

时代变迁，农耕场景慢慢淡化，但敬老内核不曾褪色。如今福鼎城乡重阳活动，探访留守老人、义诊、茶话会、陪伴老人登太姥山，不再依托秋收宴席，但是精神一脉相承。敬老，不只是节日的慰问，更是对长者的敬重与关怀。

福鼎重阳，是一套完整的乡土文化体系。太姥登高，是人与山岳天地的对话；九层米粿，是神话信仰与农耕时序的凝结；敬老礼俗，是宗族伦理与文明传承。

重阳文化扎根在福鼎山海之间，一层一层，如同那九层粿，层层积淀，层层新生。古老的节俗，在当代依然拥有温度，提醒我们仰望山河、敬重长者、珍惜时序，在山海大地上延续生生不息的人文根脉。

□柒陆/文网络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