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江湖】穿越古今的罗盘技艺

罗盘作为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指南针的延续和发展，它的玄妙与它拥有悠久的年岁，制作讲究，融合了古代天文学、地理学、易经等知识有关。“以前，手工罗盘在福鼎是常见之物，它既能用于辨别方向，又能用于民居建筑占卜。”吴庆梭与我们攀谈时，手和眼睛却从未停歇，他仔细的从角落那堆已切成块的木料中选出中意的一块，准备制作罗盘。

吴庆梭的罗盘技艺，还得从他的祖辈说起。他家居住在白琳镇，家中世代制作罗盘，到他这已是第九代。吴氏的罗盘制作技艺与旁人不同，融合了南盘和北盘的特点，称为“南北盘”。据吴庆梭介绍，罗盘最早产自福建漳州，称为南罗，也叫建盘，而安微生产称为北罗，也叫微盘，他们各有不同形状特点，盘面层次大为不同。南盘表面凹凸，使用指南针，北盘表面平滑，使用指北针。“指南针灵活，指北针相对笨拙，而平滑的盘面又比凹凸的实用。所以在我祖辈，制作罗盘就采取了‘融合南北盘，取其长补其短的办法’，简单地说，就是用北盘的盘面，用南盘的针。”

和许多民间手工艺一样，罗盘的制作不简单且有诸多讲究，制作人不仅要有技艺，还得有学问；既要会木工等技巧，还得会书法。“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爷爷制作罗盘，从打磨圆形开始，还要看易经，勤练字。”吴庆梭说，他从眼看、手学，直至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传人，花了十多年的时间。即使如今已有30多年的经验，他依然坚持手勤脑勤，多做多看。特别是翻看祖辈留下的关于罗盘制作的古书籍，是吴庆梭的最爱。

吴庆梭的坚持自有他的道理。一个罗盘从选料、切割、打磨、打圈到画格、写盘、指南针制作……每道工序都要求小心翼翼、绝无差错，否则将前功尽弃。

就以选材（基材）来说，可以用银杏，或者柚木。吴氏罗盘多采用柚木，因柚木树纹细腻且表层光滑。选好基材后，根据不同规格锯成罗盘毛坯，放到阴凉又通风的地方阴干，去除水分，这样的木头才会更加紧实，而这阴干的时间就需要三年。“一定要阴干，一接触阳光，木材就会开裂，材料就报废了。而且考虑到阴干会缩水，所以毛坯的厚度必须为3公分。”吴庆梭说完，将选中的木块放到长凳上，用刨子反复刨除表面。渐渐的，柚木褪去了表面的黑色外衣，露出了它原本的白皮肤。

基材准备好了，就可以画圆了。到这个工序的时候，我不禁佩服起老一辈的智慧。吴庆梭用来画圆的特制圆规，像把两头用的“剪刀”，是他爷爷制作的。熟能生巧，只见吴庆梭拉开圆规两脚，一眼就在木块中找到了中点，飞快的画了个圆。这个圆竟然不偏不倚的刚好是木块中最大的。

“画好圆，就可以锯坯盘了，但在锯掉外围时要注意，一定要在圆圈外面留白，以便后期操作。”吴庆梭麻利地锯出粗略的坯盘后，又将坯盘固定到了一小型车床上，进行下一道工序———车圆。

车床运转，抵在坯盘外围的小号凿刀，在坯盘滚动间，剔除多余的木料。一时间，木屑四处飞舞，落在吴庆梭的肩上、手上。一两分钟后，他将凿刀更换为大号的，用尖头抵住坯盘的底部。车床一运转，凿刀就像是落入水中的石子，坯盘表面则像原本平静的水面被石子激起了阵阵涟漪。那些波纹不断向外晕开，甚是好看。

“现在可以机械车圆，要是以前纯手工，那可就费工夫了，没有半天下不来。”十几分钟后，圆盘完成了。而后，吴庆梭从身后的木柜中取出锉刀和砂纸。锉刀磨去圆盘表面的粗木渣，砂纸反复打磨出光滑面。“得先用细砂纸磨一遍，再用粗砂纸磨一遍，这样圆盘表面才能光滑又圆润。”说着，吴庆梭从长凳上取下打磨好的圆盘，翻来覆去，仔细的看了许久，确保表面平整光滑。

“以前是手磨，现在只要把砂纸贴到打磨机上操作就可以了，省时省力。以前一天多的功夫，现在几十分钟就能完成。但是，罗盘的制作中，也就这道工序可以机械化，其他可不行。”

圆盘打磨后，就到了打圈和分格了。

打圈，顾名思义，就是在罗盘上依照不同型号、盘式的图谱，从同一圆心以长短不同的半径画圆，成为横格。吴庆梭对打圈信心十足，不打草稿，拿出圆规，没有任何犹豫，下笔就画。待全部圆圈画完后，他再按阴阳八卦、天干地支等，在上面刻直格。据吴庆梭介绍，罗盘尺寸换鲁班尺计算要一尺二寸代表一年十二个月，盘面做二十四层代表二十四节气。

分格后进入清盘工序，即将已刻画的盘面涂上颜料，并用细砂纸磨光，那些分隔线就能变得明显。

“接着就是写盘面和挖孔了。”吴庆梭介绍说，这两个工序谁前谁后看制作者的习惯。挖孔，就是在盘面中挖好装磁针的圆孔。写盘面，就是按照祖传图谱，用毛笔依各种盘式书写分格的内容，字体多为蝇头小楷。

不得不说，写盘面是最考验人的专注力的。屏气凝神、全神贯注、严谨细心，在这一道工序上有了最好的诠释。只见吴庆梭一手拿毛笔，一手扶盘，从北方顺时针开始写。每写好一个字都稍微停顿一会儿，回想，再接着下一个字。罗盘上密密麻麻的内容，吴庆梭早了然于胸。他每一次下笔，旁观的我都惊叹于他的字竟然可以在那么小的格子里依然能端正无误。“这些内容可是打小看易经背下的，能写出这么小的字也是打小练的。”吴庆梭乐呵呵的说，写好一个盘面，最少需要半天。果然，手工艺人的功夫得经过岁月的打磨。

写好盘面后就是上油，须用独特的桐油，并要多次上油，油工好的罗盘可以使用上百年而依旧光洁清晰。

↑用锉刀磨出大体的形状

↑指南针雏形与成品对比

如果说写盘面足以让我们惊奇的话，那么制作指南针又让我们见识了“铁杵”如何磨成针，而针又是如何变成罗盘上精确的“舞者”。制作指南针，可谓是整个工序中最关键的一步，它决定了罗盘的精确度，也是在这个过程，我们又一次见识了老手艺人的智慧。

吴庆梭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细长的钢铁片（成分既含钢也含铁），将其锤平。锤至一定程度后，用钉子在中间敲一个洞，再用矬刀磨出大体的形状。随后，将其裁成合适的长度，开始打磨成针。最后，再取铜，做针帽。

针和帽备齐后，就可以焊接了。由于电焊的方法并不牢固，极易使针与帽分离，所以吴庆梭用的是古老的焊接术：点上蜡烛，将针与帽按压在一起，置于一块铁板上，然后取出一根长长的空心细铁条，用嘴含住，向着烛光吹气，原本向上的烛火立马变了方向，烧向一旁的针与帽。不一会儿，针、帽就融为一体了。

古法同样被用在了指南针的钻孔上。这个孔在针帽连接处，深度颇讲究，既不能穿透，又不能太浅，得确保从此孔按上的指针既能摆得稳，又不失去跳动的节奏感。“在这一步，我都用古老的风钻仪，它能手工控制力度，确保孔是准确的。”吴庆梭说，做好针还不能马上安装，还得先将指针进行磁化，只有磁化的指针才具有灵敏度高、永不退磁的性能。“磁化就得我的传家宝出马了！”说着，吴庆梭拿出一小块类似石头一样的东西，在南针方向来回磨擦了几下，然后将“石头”在南针上压了一会儿。说也奇怪，这块“石头”只吸铁粉，不吸铁。经它磁化后的指针，安在罗盘里，跳动得十分灵敏。

为了确保指南针安装的位置准确，在安装前，吴庆梭拿一条红线捆在罗盘上，检查“三线”是否合一，即红线、子午线和指南针盘里的红线在同一条线上。

“手工罗盘制作费心力，相对于机械罗盘来说，经济效益差很多。为此，我放弃过好几次，最后又重新拾起来。主要是想着在文革期间，罗盘被当成了‘四旧’，我爷爷都不曾放弃这门手艺，我总不能让老祖宗的手艺在我这辈断了！”吴庆梭说，如今的年轻人不看重传统手艺，所以他正在试图寻找保护这门老手艺的方式，而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用其他副业来养祖业。吴庆梭还说，绝不能让罗盘因为传承问题而消失，这是他的信念。

在离开吴庆梭家前，他还给我们看了祖辈留下来的古书籍和罗盘。其中最早的一个罗盘可追溯到几百年前，即便这个罗盘浑身都是沧桑，字迹淡化，但是指针却依然灵敏地跳动着。

几十年不算太短，几百年也不算太久。吴庆梭的技艺和他家的罗盘在走过了这些岁月后，亦然悄无声息，默默无闻。但吴庆梭的坚守与传承间，告诉我们一个简单的道理：信念，是人生的罗盘。而他世代传承的罗盘则告诉世人：承载文化的物件，经得起岁月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