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寺是唐代白箬庵旧址。唐代天门街旧址,也在此附近。今夜,我是在天上住宿了。
白箬庵听雨,是颇有诗意的:那时大时小、时密时疏的雨点,打在阔大的白色的竹叶上,在弹奏着一阕超脱人境的天上的歌曲。今夜的秋雨,却打在小楼的屋瓦上,令人感到寂寞、惆怅,况兼高处不胜寒,完全领略不到山志上所录咏白箬庵夜雨诗的神韵。此刻,窗外莲花峰消失在雨雾中,更见不到远处雄伟的“韦陀把天门”的石景了。
附近竹林的雨声,更给人一种历史的沧桑感与悲凉感,我想在那遥远的年代,此处是一条繁华的旅游街。在那雕花的木屋的门窗上,用竹竿挑着豆腐店、香烛店、小食店等的旗幡,以及在那烛影摇红的八仙桌上,品尝着殷红的糯米酒与炸豆腐的情景,该是何等的热闹。记得几年前,我与王君在那天门街的旧址流连、怀古,仿佛在寻梦。当我们在野草丛中,发现了那刻着花、人、狮的唐代残碑断碣,又是多么欢喜。王君深情地抚摩着石刻,并微微皱着眉头。他可能痛惜这古代劳动人民智慧结晶的瑰宝,却遭到如此劫难与等闲搁置,这一切难道不归属于愚昧吗?他当即把残碑断碣搬到一旁,并叫僧人妥为保存,留待重建天门街时,作为历史的见证。
风雨凄迷中,从韦陀洞方向闪着一粒幽暗的灯火,如同洞中那个老和尚见人感到惊惧的眼神。那个洞我日间是曾游过的。在简陋的神龛上,供着一尊不太精神的佛。洞中作为维系生命的食物,仅一缸发霉的咸菜,一堆块头很小的山地地瓜。他独自呆在这儿半个世纪了,其苦修的目的,是祈后代子孙幸福……啊!他这么笃诚地苦苦修行,原来是寄希望于空茫。
禅室夜雨,寂寞、惆怅。听着雨声,我感到那颗颗冰凉的雨点,仿佛是这寺里一个青年尼姑的泪滴。
今天,我站在太姥山三险之一的“天门”上,望着那白茫茫的云海遮住了红尘,确实有飘飘欲仙的感觉。而当我一脚踏入天门寺,烦恼、惆怅却重上心头了。这时,一个面色苍白、毫无表情的青年尼姑,低眉腼腆地捧上一盘茶来。不知怎样,我一见她那悲楚、诚朴的神态,便感到同情极了。啊!在这如花的青春年华,她难道真的愿意在这隔绝人境的所谓天上修行吗?当在客室与僧人品茶长谈时,我才知道她的身世。不出所料,她原是这山下磻溪乡人。从小,她便不幸父母双亡,是祖母把她扶养大的。但祖母毕竟是女流,且年老多病,无法自顾,又怎能顾到她呢?三思无法,只有落发为尼。于是,收拾几件破烂衣衫,领着她艰难地爬上天门岭来皈依佛门了。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不几年她祖母又染疾辞世了。啊!青灯古佛,只剩下孤苦伶仃的她了。祖母在去世时,只留下一句话:“孩子,做人要善,在寺里你要和大家合得来!”
这是一颗不幸的种子,也是一颗顽强的种子。她想:我能赖佛逃生吗?纵使想赖,寺里僧众均年老了,又怎么赖呢?祖母去世时,曾教导她为人要做善事。做什么善事呢———按祖母所说的核心内容,便要修桥补路。她想:修桥我无此能力,补补路是可以做的。于是,她每天利用闲暇时间,去修补天门岭。每天,她修补几级,一年、两年,她顽强不辍地修补着那几里长的岭。俗话说:“四山壁立———无靠。”啊!在这满目皆石的深山,怎么活下去呢?靠施舍吗?而香客稀少。她记得祖母在世时常说:“不靠人面靠土面。”———对!只有依靠坚实的泥土。栽什么呢?茶乡出身的她,首先想到的便是茶。而这儿的山,皆赤裸裸的,没有泥土。她学当年太姥娘娘在绝壁上种“绿雪芽”的精神,从山下把泥土运到山峰上。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性格和山一样沉默、坚韧。终于,那成千上万的翠绿含露的生命,披挂在那寂寞的铁黑色的岩壁上了……
这时,导游员小刘来找我了。他见我凭窗楞着听雨,笑说:“老谢,你在寻诗吗?”我点头说:“是。在天门寺,我寻到一首悲凉的诗,又是一首欢乐的诗。”小刘领会我的意思。他仿佛也很同情这个青年尼姑的命运。沉默半晌,他指着窗外天门街旧址,说:“在建设太姥山规划图里,此处仍恢复天门街。天门寺搬迁左侧,此处仍用白竹叶来盖个庵堂。”他的话仿佛是一阵春风,拂去了我心中悲凉、寂寞的雨点。我喜形于色地说:“天上的所谓极乐世界,同样要用艰苦的劳动来创造!”
太姥山屹立东海上,已亿万年了。她阅尽人间风雨。那甘于寂寞、经风见雨的千仞峭壁,仍然铁骨铮铮;那个忠于职守的“韦陀”,仍然把守着天门,莲花峰上那朵巨大的莲花,千古芬芳,永恒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