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柏“片石室”,又称“片石堂”,相传为福建省历史文化名人游朴(宁德柘荣人,字太初,号少涧)的少年读书洞。明嘉靖七年游朴三岁,因福安县令出联“三岁儿童能识字”,游朴当庭对出“九重天子一同文”而名噪一时,人称“神童”。游朴后来中举、进士,历任四川成都府推官、大理寺评事、刑部山西郎中、广东按察使司副使、湖广布政使司参政。《福建通志》称他“三主法司,无一冤狱”。根据民间传说和有关史料,1995年柘荣县文物干部在黄柏乡(古称柏锋)黄柏村(古称南阳)水尾长源溪(又称“少涧溪”)边的岩坡上找到了这个可容纳10余人的岩厝,并在附近发现了游朴炭笔题写的摩崖石刻“天开图画”和“静里层七石”。另据史料,清康熙年间告老还乡的江西南昌府新建县知县游龙及其子游鸣鸾也曾先后在此隐逸读书,洞沿“片石室”三字原为游龙题刻,现已风化难寻。2008-2009年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期间,普查员又陆续在“片石室”附近的“少涧溪”沿岸发现了“双翠亭”、“白云深处”、“水帘洞”、“木石居”、“当前一钵”、“梅船”等一批遒劲有力、妙趣横生、意蕴深远的炭笔摩崖石刻和一方风化了的求学“励志铭”。这一令人欣喜的惊人发现,引起了大家追思先贤“片石丹心”的求学遗迹的新一轮热潮。
2009年秋,在黄柏乡党委书记袁济光的邀请下,县委常委、宣传部长李步舒带领文化、旅游及缪芝山、陈起兴、潘文书、江承富等文友到黄柏古南阳采风。只见“少涧溪”上,正午的阳光早已穿过闽楠闽粤栲,将明朝古廊桥的暖意轻松点燃。“万里达天衢看他年紫盖联翩归乘驷马,千寻环地脉爱此景碧波潋滟飞跨长虹”(游朴题),在树影婆娑的“乘驷桥”上栏杆拍遍,我们不经意将康熙丁巳年的一片霜叶轻轻摇落。仙缘有分,大道无私,经霜的红叶跳入眼帘,宛如蝶舞,翩然落入廊桥下的“少涧溪”里。此时刚刚卸任的南昌府新建知县游龙,正在柏锋下闲适“赋得春江花月夜”:“川流何窈窕,花底弄潺湲。天水浮孤境,香光集一潭。”
与游朴游少涧当年的意气风发、衣锦还乡不同,游龙辞官告老,颇费了一番周折。据《福建通志》载,“游龙,字起南,顺治丁酉年中举,时年34岁;康熙壬子年授江西南昌府新建县知县,以清慎闻......公积劳呕血于甲寅,及谢病归,署印郑宰,原任布政司检校,贪婪无厌,交盘污公亏空三千”。游知县一生呕心沥血、清慎廉洁,老来告病却横遭代理知县郑宰的刁难。游龙卸下了官职,又回不了家,百口难辩,又气又急,只得赔垫了他辛劳一生的积蓄——一千康熙黄铜钱。这也仅仅是他“莫须有”亏欠公款的三分之一而已。家是回不去了,游龙的不平遭遇和夙夜叹息,引起了人们的义愤。后来还是“蒙院司道与南昌府临近县代捐补一千零五,绅衿士(读书人)民设柜义赠五百”替他凑足了银子,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游龙才得以落叶归根。
“常忆青,与君依依解笑趣,山青水碧,人面何处去?人自多情,吟吟水边立,千万缕,溪水难寄,任是东流去......”康熙丁巳年九月,游龙辗转回到南阳,已经是三年之后的事情了。游龙叶落归根,无颜见父老乡亲,心都凉透了。至后,他循着青藤老树昏鸦,在柏锋石崖找到游朴当年隐逸的读书洞室隐居起来,上凿“片石室(骗死死)”以自嘲。
“读书易成寐,起就前庭戏。仰见白云飞,招之殊见至。悠悠听白云,带雨兼生意。片片树边生,氤氲分次第。余时静且闲,对此心无异。忽而频歌咏,樵夫三五四。殷勤问何为,遥指此中视。”游龙在“片石室”仰见白云,掩卷吟诗,没有多少时日便被乐好耕读的乡亲们延请了下来。“一片丹心在片石”,他们在“片石室”百米处搭建了“南阳书院”。游龙白天在此讲学著述,晚上回到“片石室”看书写诗,过着“岁岁裁风雨,奚德酬章句”的怡情生活,这才心安理得,天云地逸起来。
“登高如饮酒,千饮千回趣。饮酒若登高,登高生异悟。神情因此旷,物理随之寓。”沿着游龙填词的弯弯小路,我们在蔓草岩溪间寻找游朴的足迹,这里那里竟是游朴炭笔随性所写的题刻,“天工开图”、“静里层七石”、“双翠亭”、“白云深处”、“竹裹奇石”、“水帘洞”、“木石居”、“当前一钵”、“梅船”......游朴将这里当成了读书求学的天然乐园。我们在一处“梅船”的岩刻上情不自禁的停住了脚步:只见明嘉靖18年的一个清晨,柏锋依旧沉浸在青藤垂蔓的云鬟花梦里。随着一声春雷脆响,一支梅花倏然掰开了暖湿的岩峰,罅隙里跳出了一只轻盈俊俏的梅花鹿,一脚深一脚浅的,直奔白云深处了。断崖秀梅,梅里藏冰玉。这一树梅花攀岩而出,疏影横斜,水波不惊,宛如舟船龙骨升起的一柱桅杆,直指青云,惊扰了缠绕在游朴枕边的轻丝薄雾。逆水行舟用力撑,一篙松劲退千寻,静里层七石,这无疑是一艘天开图画了的梅船化石,梅骨岩心,逆流而上,孜孜而不倦。“读书洞”里,15岁的少年游朴“木石而居”,几根圆木,两扇门板,依岩就势,是书桌,亦是眠床。书中自有黄金屋,暑夜清凉,游朴抓了萤火虫装在蛋壳里,摆在案桌上点灯照明;冬来凄冷,游朴在岩壁上凿灯口燃松香。山风避暑、篝火驱寒,游朴中举及第前,就是在这样的片石“读书洞”里“丹心一片,志向高远”的。
据说游朴蜗居“片石”,并非有意离人避世,淡隐桃花源,而是他实在是太穷苦了。太初,游朴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在父亲游德的调教下,他4岁识字,能辨平仄,9岁写文章,作诗赋。15岁那年,他已经是福宁州30名廪生中年纪最小的一位天之骄子了。那阵子,游朴每月的开销,除了从家里拿来的几袋糙米红薯外,还可以按月领到州里的廪米六斗。可惜好景不长,这一年父亲游德英年早逝,家道中落,游朴不得不辍学,在乡塾教书自给。游朴家业衰败,家境贫寒,后来竟然窘到了“穷在闹市无人问”的地步。“堂上喝酒没我份,壁上题诗有我名,有柄枕头没柄伞,四四眠床十六脚”。这首游朴罕见的打油诗,记载着游朴小时候的一段辛酸往事。相传有次游朴舅舅办喜事,家中宾客满堂,大家渴酒猜拳,好不热闹。游朴上门拜访,欺贫爱富的舅舅却以客满坐不下为由,不安排游朴上桌喝酒,叫他在边房胡乱吃点东西。晚上就寝时,舅舅还是以客满无法安排床铺为借口,就在厨房将四条长凳拼在一起,叫游朴躺着睡觉,没有枕头,舅舅找了半天,拿了个带柄的臼杵给他当枕头,就这样游朴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游朴要回家了,恰逢天下雨,向舅舅讨雨伞。舅舅随手拿了个放在地下喂鸡的旧竹筛给游朴遮在头上当雨伞,游朴心里很不是滋味,捡了块木炭在舅舅家厅堂题上上述那首打油诗愤然离去。(据《闽东日报》田力开峰)此后,游朴便发愤图强,除了家塾,他便在柏锋下的片石岩厝隐逸下来丹心一片,只读圣贤书,夙兴夜寐,以图学而优,宛如溪涧那艘斩风破浪的梅骨之船。
“倏然灵风起,诸天散香华”明嘉靖18年的这个清晨,微雨过后,晴岚碧空,读书洞前的岩钵里已经集腋成裘。只见游朴方巾襕衫,俯身朝“当前一钵”深深一拜,然后会心一笑,径直往水帘洞旁的双翠亭里去了。游朴手捧书卷,聚精会神,情到深处,一笑粲然。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一年,游朴青春年少,却已壮志凌云,以梅的风骨,扬起风帆,驶向前方......
“我是梅船下一粒小小的涧石,在清泉水脉里尽情的呼吸。有时候我看见雏菊儿探下身子,轻轻浣洗嫩黄的花衣;我是梅船下一粒小小的涧石,在阳光雨露下热爱我的小溪。有时候我看到肥蟹儿把我轻轻托起,在我的身下翻书的日子它过的好自在好舒心......。”2009年深秋,我们沿着“少涧溪”踏歌而来,一同歌咏的还有中华诗词协会会员缪芝山。芝山自号“梅船渡客”、“木石听泉”,坚持创作20余年,在《中华诗词》、《东坡赤壁诗词》、《长白山诗词》、《诗词世界》、等几十家知名刊物发表大量作品。此前,他以一组古体诗词从全国一万多首参赛作品中脱颖而出,入选“西泠印社诗书画大展”,成为我省唯一获此殊荣的作者,可谓是万里挑一。这次“梅船”竞渡,他几次游离于我们的视线之外,独与骄阳悄然絮语。夕阳末了,只见他欣然拂袖,松枝为笔,芝草为墨,沾了酒水,奋力在静里层七石剖开了梅骨岩芯,天开图画处,诗趣纵横:“安居木石每朝东,魂系云端翠柏峰。头枕诗书怜雅意,情留家国傲苍穹。政通巴蜀青天外,法定龙庭日月中。可渡梅船行万里,当前一钵祭游公。”真可谓是“林间松韵,石上泉声,静里听来,万籁俱寂识天地自然鸣珮;草际烟光,水心云影,闲中观去,片石丹心见乾坤最上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