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过村寨的那一段江流被称为车江。当年,成排的水车就沿岸贴着。杉皮、楠竹、野藤搭就的水车,随着农人的踩蹬,把江里的水送到岸上的田园。
地无三尺平的黔东南,难得一块这么平坦肥沃的土地。当年,这里一定迷住了很多侗家人。于是,居室一间间地添加,田园一片片地添加,水车也一架架地添加,最多时达上百架。这个天下第一大侗寨,就是随着水车的一回回转动一点点长大的。
准确地说,这不是一座侗寨,而是一座“侗城”。在这里行走,眼前屋舍相连,脚下街巷交错,不经意间拐个弯,又是一条街巷,又是一片人烟,不知尽头在何处。不由停步问人:多少时间能走完这个侗寨。人家也不说,只是笑笑:你们真的要走完呀?接着他告诉我们,车江侗寨由4个中心寨子相连相环而成,两三千户人家,绵延15公里。这一说我们全都呆了,不走不走,就近看多少算多少吧。
吊脚楼、高脚楼、平地楼,木头与泥瓦的协奏,传达着侗寨民居的缕缕情韵。猛然间看到几幢砖墙高檐瓦房,格局如徽式院落,怀疑自己走了眼。一问,还真是。据说明清两代,安徽、江苏就有商人沿都柳江而来,在这里经营木材、布匹、盐巴。他们爱上了这个地方,有的就与侗家人通婚交好。现在他们虽然住的是徽式院落,但已经都自称侗家人了。向来念祖恋家的徽商,竟然在这里扎根繁衍,与侗族兄弟融为一体。车江侗寨魅力,由此可见。
“三十里平川二万亩良田物阜民康风情别致千家侗寨甲天下,千百年遗迹廿一层宏构龙翔凤翥气势空前三宝鼓楼冠古今。”在那座侗寨最高的鼓楼,用汉字书写的这幅长联就挂在正门。鼓楼下方连着一道数十米的木构长廊,长廊的两边是一幅幅图画,侗家人的过去与现在,就浓缩在这里。里面既有表现侗族千里大迁徙的历史图景,也有反映侗家人耕种、纺织、捕鱼的劳动场面, 而那些描绘“祭萨”“行歌坐夜”“琵琶对歌”的作品,更是弥漫着浓郁的侗乡风情。我发现,这些画面的笔墨都带着浓浓的国画意韵,所使用的图解文字也是汉字。虽然这里的章鲁村是侗族语言标准音的发源地,但由于侗族没有与自己语言相适应的成熟文字,这里的很多人已经学会用汉字记事传情。侗寨接纳了来自汉族的远客,侗家人的历史与文化,也在吸纳兄弟民族的文化营养中发扬光大。
我们去江边找水车,成排的水车已经不在,却看到成排的老榕树。一棵棵地点,点得眼花了还没个准数,侗寨的人告诉我们,一共54棵。“榕者,庸也”,当柴烧不旺,更不能当材料,侗家人腾出这么多地方栽榕树,只能说他们要用这样的方式,营造出一片供精神庇荫的诗意空间。是的,这里的侗家人在高高的鼓楼下面议事、祭祀、举行庆典,在浓浓的榕荫下纳凉、嬉戏、对歌、谈情。那可是清代光绪年间栽下的榕树呀,每棵树都展开好宽的荫盖,上覆屋顶,下履溪面,在溪里浣洗的侗家女,就是夏天也不用戴笠。我们去的时候,看见有几个老人把凸起的树根当椅子坐着,安然怡悦之情写满脸庞。那些调皮的小孩则借着或大或小树洞,玩起了类似捉迷藏的游戏。导游说,这里的晚上是情郎情妹们的天地,月光照着他们前行的路,榕荫又遮蔽他们相互依偎的秘密。那么美的境界我们当然看不到,不过我们看到了榕荫下的珠郎与娘美,那是他们的塑像。一对纯情如水激情似火的青年男女,一段如泣如诉感天动地的爱情传奇,在黔东南一带的侗寨代代流传着。人们说,他们是侗寨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榕树下塑着他们的身影,莫非是要让真正的爱情在这里获得永远的庇荫?
发现前方的几棵榕树下坐着很多人,走近一看,原来是在办酒席。一个孩子满月了,亲友们聚到一块庆贺。榕荫是绿色的天然屋瓦,溪风悠悠,榕须飘飘,这样的室外筵宴真好味道。见我们走来,喝酒的人带笑招呼我们一起入席。天下真有免费的午餐?见我们迟疑着,一位中年男人说:“来吧来吧,不用交钱的。”我相信这是真的,也很想与他们欢聚一场,只因为有几个同伴在榕江县城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只好抱憾而去。我想,车江为什么能成为第一大侗寨,除了土肥水美,更有这满寨子心地纯净、胸襟宽阔的侗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