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起三十年前的知青生活,和过电影一样,一幕幕展现在眼前。十八岁的我,于1974年7月高中毕业后,上山下乡插队到当时还是全国贫困县、我母亲的老家——城关茶场,哪里靠近闽浙边界国道,交通比较方便,我时常站在国道路边,等着一位年青姑娘,驾驶一辆扫砂子维护国道的拖拉机,请她顺路把我带回县城。现在国道都是水泥路,既宽大又平坦,那时国道尽是泥土路,上面铺着小石子,狭窄的双车道,汽车过后,砂子就会向路两侧滚动流去,护路工人每天都要开着小型拖拉机,把路两侧的小石子扫向道路中间,可想而知,我坐在这样的拖拉机后面回城,会成什么样?——粉尘满发,像个“白毛女”。
我们茶场共有5位知青(3男、2女),住处仅有一栋低矮的木质小房,据说此房还是“文革”反封建时,把山上寺庙的房子拆来,置在茶场重新拼成的。我们的住房在半山腰,面向风口,严冬时,寒风从瓦片间隙拥入室内,不知有多少个受冻难眠之夜,盼着太阳早点升起;遇到阴冷的风雨夜,特别是下半夜,为了保暖,而穿上厚衣服,裹着棉被,靠坐在床上,只等麻雀声,响起晨曲。
鸟啼声是当年最好的“生物钟”,预示着新的一天开始了。我们的茶园,依山层层盘旋到山顶,劳作时,每人包工一层,我们男知青总是无意思、自觉地站在环山圆周较长、杂草较多的层面上,有时,做好份内工作后,还帮助女知青干农活。夏天,野外天气非常炎热,北坡茶园吹到季风很有限,我们男知青习惯上穿背心,下着短裤,在茶园劳动时,身体经常受茶树枝刮伤,加上小黑蚊虫叮咬,浸透汗水,伤口火辣辣的,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滋味。
茶园套种烟草、地瓜等,农作物大多数要施猪、牛粪拌草打堆1-2月发酵后的有机肥,我们都得用手去抓这些肥料,手用草木灰水洗过多次,还是有异味。那时肥皂一个月只凭票供应一小块,根本舍不得经常拿来洗手。刚下乡时,不习惯,但看到农民都是这样做,我们也就任了。
当时,茶场肥料来源很紧张,我们需常到县城——我父母工作的单位“走后门”买、运人粪肥,上午很早就要出发,两人一部板车,拖上四个大木桶,每桶可装200来斤的人粪肥,沿着县城大道、104国道,打一大弯,路行10多里,路途有两处长陡坡,我们还得四人拼车一部,艰难地沿坡面打折前进。在城里遇见熟人,特别是有些怕臭捂着鼻子,用一种“白眼光”看我们时,我心里猛然产生一种自卑感。
“双抢”(夏粮双季水稻抢收、抢种)期间,也正是茶场茶叶生产的旺季,白天我们下地劳动,直到当午太阳照得人影最短时,一个个饿汉才沿着山路,挑着满筐刚收割的稻谷,疲惫地往回走;晚上,我们点着煤油灯,还要制茶,用人力揉茶机,和推磨一样,四个人(有时人手不够,就两人)反复推拉装满茶叶、重达60来斤的揉茶机,来回不停地运转,把一桶桶委雕的茶叶揉捻成型,打堆发酵,直到半夜, “精疲力竭”了,也不敢上床睡觉,连打盹也不敢入神,只怕睡过头,超过茶叶发酵的最佳时间,深夜,我们还需打开发酵的堆茶……。在我们的脑子里根本没有想到“加班费”这三个字,只是拼命地干活,饿了就用“地瓜米”饭,泡开水充饥,渴了就喝上我们自做的一大碗土茶水。野外劳动时,饿了,遇到挑白水酒担的,也会买酒,喝上半斤、一斤,一醉方休,“一人喝饱,全家不饿”吗。开心的是,挑担茶叶去县城国家茶叶站收购,带回售茶奖励的化肥,偶尔在县城专供乡下进城农民吃午饭的小饭馆,饱餐一顿大米饭,当时,也算是较奢侈的消费了。毫不夸张地说,我们干的是“牛马”活,过着是“丐仙”般的自由自在生活。
我们知青非常团结,和农民非常友好,经常互助,城里带来的好菜,大家同享,可用的物品,大家共用。劳动中,茶场农妇送来无偿的农家点心让我回味至今,我们结下了纯洁、深情的友谊。更令我难忘的是,如果我和我的二舅舅生产队一起在相近的田地里劳动时,我的舅妈总会特地为我多带一份,比我舅舅的、放有更多佐料的点心,让我吃好吃饱。每年节气“谷雨”时,我二舅舅都会请我到他家,吃祭祖酒,(当地农民大多讲闽南话,有一种“只做谷雨,不做清明”习俗)。这种关爱之情,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真是“大爱无边,感人至深”。
当时,我们精神十分富有,农闲时练字、写诗、看书读报、哼歌、吹吹口琴、谈论国事……。每年还参加县里组织的民兵通信训练,1976年10月我有幸被选派到省城福州军区参加民兵通信汇报表演,这也是改革开放前我第一次远行,去执行如此重大的任务,让我大开眼界。同时,一天的车上颠簸和所见,也给我留下一种感受到我们国家整体还是相当落后的印象。
1977年恢复了考试制度,对此我带着半信半疑的思想,报名参考,由于思想松懈,年终收冬,茶场会计事务较忙碌等种种原因,而名落西山。当年我们场里有位男知青考上省水电中专学校,无形中,在场里我感到压力很大,家里人也劝说考中专算了,于是我有家不想回,倒不如说是有家不敢回,无脸面对家人。
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我默默地下了决心,和千千万万知青一样,步入全国高考殿堂,并第一批题榜,走上读书改变命运之路,如今,我已是一名高级讲师。30年来,我是改革开放的见证者和参与者,也是改革开放的受益者。
2000年,我们知青聚会,忆过去、谈现在、展未来。大家说:连做梦也没想到,有这么一天,我们会坐在大酒店里,吃这么好的酒菜。如果没有改革开放,就不可能有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现在,沈(阳)海(口)高速公路就从我们当年劳动的田边经过,104国道与茶场近在咫尺,我们上高速公路到福州仅需两小时多些,乘火车动车和谐号到福州只需一个小时左右,路上所见,与改革开放前相比较,那简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处处层现出一派充满生机和活力的景象,一切变得更美好了,道路宽大又平坦,铁轨连串陆、海、河,坐车实在是一种旅游的享受。
农村艰苦生活的经历,对我来说,是人生一笔极其宝贵的财富,给我无穷的工作动力。我们常常追忆知青岁月,知恩、感恩,表示要把本职工作做好,以报效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