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晚的月亮很好,我搭上火车前去江西赣州,车轮与铁轨撞击出富有节奏感的音律,将一车的人催眠得安安静静。火车在地上哐哐地走,月亮在天上默默地走,那偶尔被车灯照亮闪出金属光泽的黑暗,有莫名的思绪深藏。凌晨一点多,年逾古稀、在赣州工作了大半辈子的舅舅在车站接到了我。
次日早上,没睡几个小时的舅舅舅妈带上我兴致勃勃地出门游逛。赣州三面环水,整个城市被章江、贡江两条江水环抱,章贡二江在赣州合流为赣江,赣州的“赣”便由此而来。历史上许多名人雅士曾流连赣州,辛弃疾在此留下了“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的名句;这座拥有2000多年历史的小城因保存了众多宋代历史文物古迹,而被誉为“江南宋城”、“宋城历史博物馆”。
天公作美,我们游城的当日艳阳不知躲到何处瞌睡去了,阵阵阴凉护佑着灰砖砌成的古城墙,我们沿城墙徐徐而行,城墙傍江水蜿蜒而去。历史的脚步在这里顿了顿,便将这道鲜有行人的古迹独留给蓝天白云下的我们,只允许绿树青草作我们的伙伴,再鼓动鸟儿们一路为我们歌吟,于是我们便可以怀着古人般的闲情逸致随意行止,东张西望。
城北章水和贡水合流处的八境台是赣州古城的象征,台高三层,飞檐斗拱,画梁朱柱,雄伟壮丽,相传为北宋嘉祐年间孔子第四十六代孙孔宗瀚所建。孔宗瀚鉴于“州城岁为水啮,东北尤易垫圮”,于是“伐石为址,冶铁锢基”,将土城修葺成砖石城,建城楼于其上。八镜台建成后,孔宗瀚绘图请苏东坡题诗,苏东坡遂作《虔州八境图八首并序》、《八境图后序》。
城西北贺兰山上的郁孤台居高临下,气势不凡,这座三层的唐代楼台曾让辛弃疾写下“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的名句。八镜台和郁孤台之间的这段城墙,是国内保存得最好的宋代古城墙。漫步城墙上,可以见到有800多年历史的古浮桥,它全长400米,用100只木舟以铁索连环而成,舟面横铺木板以作桥面,至今仍是人们渡江的重要交通工具。每当夕阳斜照,渔舟唱晚,赣州的古韵清风便在浮桥上杂沓的脚步声中张扬开来。
赣州城里最妙的是位于旧城区东部的“皂儿巷”。这条227.3米的街巷是宋代六条大街之一,因为古时很多衙役聚居于此,而衙役统一穿古称皂色的黑色服装,所以又把他们叫做皂役,他们住的地方就叫做“皂儿巷”,后来谐音变成了“灶儿巷”。“皂儿巷”保留了清代至民国时期具有代表性的建筑物,主要有店铺、作坊、宾馆、钱庄、衙署、民居等,赣南客家建筑、赣中天井式建筑、徽州建筑以及西洋式建筑等均可一见,在部分街区,还有跨街的门洞,充分体现了这座城市文化的多元性。
正午的阳光打不开青灰色建筑身上那谜一般的沉郁,苍古的气息萦绕于鹅卵石步道、雕花石窗、徽派门楼、翘曲飞檐……时光穿巷而过,那飞扬而起的尘埃将一切做古做旧,让行走其间的后人有触摸青苔般的沁凉心情。我看到一位骑自行车老人的背影在古巷的拐角处一闪,追随他的镜头就此定格,那一束迷离的光线是“皂儿巷”给我的最美记忆。
舅舅舅妈请我到“皂儿巷”里挂着大红灯笼的董府品尝赣南风味菜,这是座古色古香的天井式老宅,我房前屋后兜了一圈回来,见香菇土鸡汤、荷叶饭已经上桌,不多会儿,又来了鱼饼汤、小炒鱼……那小炒鱼据说是明朝凌厨子首创的地方风味菜,色泽金黄、香味扑鼻,只消看一眼,就已让人垂涎欲滴,夹一筷子尝尝,味鲜嫩滑、入口即化,此等美食在这样的老宅中品来别有一番滋味。
流连赣州的时间短暂,但心中的感受却已满满。我想,像赣州这样的小小古城应该是最惬意的栖居地之一,它怀抱沉沉的文化底蕴,姿态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它挂怀融融的亲情,又有着自得其乐的安详。当我带着赣州的体温离开,展现在前方的旅程已不再孤单茫然。这座古城和挚爱我的亲人们一道成为一个温暖妥帖的地标,永远伫立在时光深处,轻轻召唤着我,那样地神采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