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全国，但见狼烟遍野，生灵涂炭。瞩目江北，先是李自成的大顺农民军攻进了京都，皇帝朱由检景山上吊，大明帝国终于玩完；然后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大将吴三桂引清兵跨过山海关，赶走了草莽英雄李自成和他的流氓部队，兵锋南下，直指还在朱明子孙和臣子们掌控的江南。再看看眼前，南京城里繁华依旧，刚成立的南明小朝廷，皇帝忙着选美，朝臣忙着争权，武将在忙着争地盘，文化精英们在花街栁巷流连，市井百姓们也乐于享乐主义时代带来的视听享受。社会各阶层似乎都忘了两个月前国都被人攻破、上一任皇帝上吊殉国的事，也似乎不在乎到处兵荒马乱、山河破碎、民不聊生。这真是一道让人越看越糊涂的风景。
        糊涂不仅是看风景的人，还有风景中的人。
        绝望向来是末世最典型的情绪。一个绝望的社会，就像是一片汪洋大海，每一个人都在水中绝望地扑腾；但是汪洋中还有一两块突出来的陆地，这陆地实在不坚实，甚至只是一个虚幻的存在，而且正在被不断增高的水位寸寸吞没，却也是一个无可奈何的寄托。然而即使这无可奈何的寄托，也很可能为别人捷足先登。当生命仅仅剩下存在，灵魂离开了肉体，也就没有什么可以顾忌了。于是各种本性尽情展示，于是灵魂的扭曲便成为必然。窝在南京的南明小王朝，所展现出来的便是这样的情景。
“秦淮八艳”便是这样的一块陆地，便是这样一个虚幻的存在。美酒佳人向来为中国文人所好，时运不济、意颓志衰时更多借助于纵情酒色以求解脱。如果仅仅是个人，倒也罢了，偏偏是一大群人，还是标榜为时代精英的一大群人。那么多精英人士无视家国风雨飘摇的事实，热衷于风花雪月、醉生梦死，成就了一幅现实版的浮世绘。这幅画当以轻薄夜色为背景，以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为中辐，两岸鳞次栉比的香楼，家家檐下张挂着红灯笼；有粉面小厮、秀气童女进进出出，曼妙南曲合着弦音如丝如缕从半开半掩的门窗处渗漏出来；有三三两两楚楚衣冠结伴而来，指指点点，品评着那些香楼中的人物，比一比她们的诗词书画歌曲舞姿，比一比她们的姿色、风情和闺房密事，于是便兴奋起来，脑海中编辑、放演起即将到来的情节画面，脚步也显得有点急切。很快，他们便趸进了其中的某一处香楼，隐匿在袅袅的茶气、醉人的酒香、婉转的乐曲和美人清雅的体香之中。醉眼迷离中还记得自己之所长之所恃，说诗道画，又自然地牵扯到时望名流的诗文、品行、逸闻趣事。仿佛原先还人为营造了一层轻薄的风雅纱幕，不知不觉中被扯开了，现在的情态便有些亲昵，言语更多双关，俏皮的表述中充满挑逗，动作也放荡了起来。该忘的都忘了，眼前快乐无限，还要自寻那些不相干的烦恼作甚？
        “八艳”只是八个才色俱绝的风尘女子，她们的出名，便是一批无奈且无能于国事而又不肯承认自己无能的时代精英灵魂挣扎的产物，很有点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意思。她们的名字也充满了美感，叫顾横波，叫董小宛，叫卞玉京，叫李香君，叫寇白门，叫马湘兰，叫柳如是，叫陈圆圆。这些名字承载着那么多个动人的传奇故事，成为这些故事流传的载体，直到今天仍然被人们所记忆。她们原本只是满足男人声色欲望的工具，即使诗词书画琴棋歌舞样样精通，那也只是让自视风雅的文人在感官刺激之外再添一些精神上的安慰，为时人所津津乐道无需大惊小怪，毕竟美色之好是人的本性，享有更多话语权的文人更好色成癖。但那却是一个特殊的时代，这样的热闹就显得有点不合适宜。至于为后人的言语和文字所记忆，或许更多的只是对声色的生活形态的艳羡，然而又不肯刺裸裸地表现自己的意思，于是又敷衍出许多美丽的情节，让这些故事美得让我们不忍遗忘。
把那些添加的枝叶剥离去，这些美人和美人们的爱情故事又能说明什么呢？眉楼主人顾横波，据说就有一位与她私订终身的才子因她的背盟而死，她后来嫁给了明朝的尚书龚鼎孳，龚晚节不保、入仕清朝做了大宗伯的高官，也不见得顾有什么劝说与反对的言语。同时代人余怀写的《板桥杂记》中记下这样一件事，龚当上了满清的官，他的元配童夫人不肯随龚去北京，说：“我经两受明封，以后本朝恩典，让顾太太可也。”童夫人不过是不肯受清朝的封命罢了，而之后“顾遂专宠受封”。与童夫人相比，龚与顾算什么东西？陈圆圆，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主人公，因为好色男人的争夺而留下了一段传奇，说不上有什么值得称许的地方，只不过很冤枉地被栽上“红颜祸水”的罪过罢了。与名诗人吴梅村有过一段情缘的卞玉京，身后留下的也只有这一段没有结果的情缘，至于后来她因所嫁非人而以侍女替代，自己出家当了道士，又依附于老名医郑保御，为报郑用三年时间刺舌血书《法华经》的故事，似乎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寇白门嫁给了明末功臣保国公朱国弼，这朱大功臣却是个无耻又寡情之人，清军南下，他便投降了，不久又被清廷软禁，为了筹钱自赎便想把寇白门和歌姬婢女一起卖掉，寇白门筹措了两万两银子把他赎了出来后，朱大功臣又想重圆好梦，被寇白门拒绝了。勇于维护个人尊严，寇白门也就这一笔可以为人称道吧。“八艳”中最让人怜爱的董小宛，所幸托附得人，嫁给了大才子冒辟疆，这个风流倜傥的豪门公子倒是能执著于爱情，与小宛恩爱厮守，而且还能守住气节，一辈子不肯做清朝的官。可惜董小宛命薄，二十八岁就命归西天。才女与贤妻，外加一出持续九年的浪漫爱情大戏，这就是董小宛的遗产了。至于马湘兰，身后剩下了也不过是一些字画和与才子王稚登之间一段线条简约的爱情故事。而以气节倍受后人称道的柳如是，尽管力劝年近花甲的老男人钱谦益自杀殉国而且还以身作则，最终自己没死成，丈夫也还是剃了头做了清朝的高官。她早些年与阉党余孽、南明朝的大奸臣阮大铖的密切关系也有点儿不明不白，以致钱谦益想作南明的官，托她作中人，让她出来陪酒，甚至命她“移席近阮”（语见三余氏之《南明野史》），她做了，而且还接受了阮所赠的价值千金的珠冠一顶。后来据说因为与人私通闹起了一段公案，更是她人生的一大败笔。钱谦益死后乡人欲夺财，她为保住钱家财产而自缢，总算在人生结局时留下一抹真正的亮色，也不过如此而已。以侠肝义胆为时人和后世所传唱的李香君，她的骂醒侯方域，使之不与奸佞小人阮大铖为伍，她的忠于爱情，不惜血溅媚香楼以拒婚，因为这两笔，她可算得上是“八艳”中最了不起的一位了。可惜毕竟只是一位风尘女子，无论怎么抗争，终究于事无补，更说不上对时局有怎样的影响。她甚至都影响不了自己的爱人，她所钟情并不惜为他死的侯大公子侯方域，不久就不甘寂寞，跑去参加清廷的科举考试了。
        这么说来，“八艳”其实与秦淮河畔众多红楼里的女子们一样，不过是男人寻欢作乐戏场上的几样道具罢了。或许因为如些，后人对于“八艳”的具体所指存在争议。至于附在她们身上的那些故事，原也没有特别之处，只是发生于一个特定的时代，成为解读那个时代和时代精神的另类窗口，而她们中的几位在那个特殊时代所体现出来的有限的精神高度，便成为昏暗混乱甚至乌烟瘴气的南明时期留都南京难得一见的一抹并不明朗的亮色。
        明代的秦淮河，其实也就是今天所说的红灯区。余怀在《板桥杂记》（以下引语同一出处）中说，“洪武初年，建十六楼以处官妓，淡烟、轻粉，重译、来宾，称一时之韵事。”可见，早在明初，官办红灯区秦淮河就相当热闹。但毕竟帝国草创百业待兴，正是士大夫们奋发图强施展才华报效国家展现自我价值的时候，整个社会大概风比较清气比较正，所以红灯区尽管热闹，估计还说不上繁盛。历经三百年，期间“或废或存”，直至明末，秦淮河畔的红灯区所占面积大大缩水，“所存者为南市、珠市及旧院而已”。就是这剩下的三处，因为时局动荡，战乱不息，家国破碎，一般人的想法是一定要关门了。但是不，“遥指钟山树色开，六朝芳草向琼台。一围灯火从天降，万片珊瑚驾海来。”“梦里春红十丈长，隔帘偷袭海南香。西霞飞出铜龙馆，几队娥眉一样妆。”“神弦仙管玻璃杯，火龙蜿蜒波崔嵬。云连金阙天门迥，星舞银城雷窦开。”这三首诗写的便是南明时代人间天堂般的秦淮夜景，盛况依旧，似乎看不见时局的任何影子。这固然和长时间的积淀有关，毕竟南京是六朝古都，“衣冠文物，盛于江南，文采风流，甲于海内”， 又是大明帝国的开国之都和留都，多的是王公贵戚仕宦名流文人雅士富商大贾，聚集了大批量的有权人有钱人有闲人，成为“销金窟”实在自然。然而，南明时期的权、钱与闲这三大消费资本应该是被打了不小折扣的，不仅权力影响和钱财取夺的地域范围大大缩小了，闲情也很有些自欺欺人的味道，而且这有限的权与钱、自欺欺人的闲，也岌岌可危，恐怕享用不了多久。既然如此，把权力用尽、把钱财花光、把有限的人生尽付于闲情便是最好的选择了。这样的传统和这样的生态，造就了南明时期烟花繁盛的秦淮河。一群大男子绻缩在一群风尘女子身后，隐藏在风花雪月之中，他们在逃避现实，也在逃避自己的灵魂。
        只要还活着，灵魂就不肯离开肉体。秦淮河看不见时局的影子，但影子存在于人心。当微弱的希望在清兵挥舞的屠刀下、在无休无止的内耗中相继破灭，想逃避已经没有退路。自然不少舍不得身家性命舍不得功名利禄者，当了新朝的官拿了新朝的俸禄替新朝卖命，其实本也无可厚非，朝代更迭本就是历史的常态，有心又有真本领造福苍生的人，只要不是投敌叛国在先，历史也不轻易对其口诛笔伐。但还是有那么多决不妥协者，或拼死疆场，或自绝殉国，或隐居乡野，成为那个时代最后的、被压抑的壮歌。至于秦淮河畔的那一群风华绝代的女子，不过是为那个时代添了一道凄丽的风景而已，似乎是暖色，其实骨子里透露出来的是伤到心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