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简介
梅学味,82年10月生于福鼎。现为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研究生、福建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曾多次在各级书法比赛中获奖,热衷散文、评论,于《光明日报》、《福建日报》、《福建文学》、《生活创造》、《书法报》、《书法导报》、《中国书画报》、《书法赏评》等专业性报刊发文十几万字,获《福建日报》新人文学征文比赛二等奖等多种奖项。
暗示
要不是父母多次来电,催促添加衣服,我真不知已进仲冬了。
不过,确实冷了。
生于城市,对季节的理解总是要借助他人的提醒,手机屏幕上日期的标识,日复一日地更新,跳换,恍恍惚惚,又过一天,如闪闪晕化的水痕,悄悄发端,悄悄消匿。当人们把日期的隐喻功能,作为一种司空见惯的符号显示,把时光的进程看作是钟表刻度无聊机械的更迭,时间对细节的修剪,对于人们来说,也就失却了言说的意义。
生活,不因漠视的目光而放慢脚步,一切顺时序而行,每个细节都充满暗示的力量。
骑着单车,漫不经心地踩着踏板,“咯吱咯吱”响。想借此闲情寻求一点冬的消息与况味。一阵冷风吹过,婴儿小脚般在我脖子里乱蹭。在南方地气稠密的季节里,风携带水分子漫天逡巡,所到之处,冷而不冽。我下意识地把上衣拉链提得更高。目光在周遭的树梢叶片上一一掠过,我习惯通过对树木盛妆色彩的判断来理解时令的嬗递。然而,此时,夹道两旁,目极所处,绿叶秾郁,亭亭如盖。如果用一个数码来个快照,让人揣测时令几何,那可真要难为一个大脑的神经了。南方城市总是种植大片四季浓酽、千叶一面的树种来显示一种绿化效果,城市由此失去了特征——一株株负载着隆重绿意的四季常青树,在阳光下,如布满银鳞的鱼身,闪闪发光。按常理,每一片叶子,似乎都要承载着彼此相异的情愫,来体验冬季所特有的情调啊。然而,此时此刻,它们却不能以生命的枯黄来穷尽季节的深度,如舞台上占尽风光,妖娆妩媚的演员,隐入日常生活,还迟迟不舍身上的浓妆。
失去了时令的色彩,也就少了一份回味的意蕴,在我笔端着纸的那一刻起,我的脑海就构思着乡村的冬季。
每次,我文字的触须如潜浸的气息漫散延展,老家后山的那棵老枫,便形象清晰地在眼前回放,如电影的镜头,最终把时间定格到了特定时节。入冬了,满树的红叶恰似少女殷红的嘴唇,漫天飞舞,置身其中,恍若梦幻。抬头望望,枯枝,夕照,红叶,笑靥……构成一幅绝美图景。若一个诗人面对当下情景,定要逸兴遄飞神思浩荡而引发一串诗兴了。从风的小手把衔挂于枝头的凄美灵魂拍落,到最终魂归大地的整个过程,用心体会,将是多么漫长。时间被分割成无数的片段,步步前行。一种静美色彩充盈天地,太古般止息无声,仿佛举行一场庄严盛大的寂静宴会。鸟儿停住啁啾,云儿忘记流走,连那西颓的夕阳都醉倒在树梢上,眯着笑眼,俯仰天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大自然就是以这种方式来表达当下心情吧。我屏住呼吸,视线缓慢移向生命的母体,忽然有一种心灵的悸动。满树的枝干,蟠紆轮囷,纵横无序,干枯的肢体,似千万支手臂辐辏拢来,紧紧攫住我仰望的神情,如薜荔缚住墙体,久久不忍离去。他们伫立着,看着自己如何与红叶脱离最后的联系,它们安然等待漫长冷风过后的寂寞消亡与永不再见。我从红叶簌簌翻飞的林间走过,我儿时的记忆如红叶一片,倏忽远去,掉进飞舞旋转的年轮里。
我转念,这个季节该是农家最清闲的日子吧。
农家子弟已经轻轻地把锄头搁在柱础旁了。他们用茅草把闪亮坚硬的锄嘴,裹了一层又一层,小心翼翼,期待来年开锄那一刻,依旧锐如刀锋。同时从田塍上拾回劳碌了一个季节的小月镰,握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拇指在锋刃上轻轻揩几下,呵一口气。再用衣角擦拭几通,才心满意足地把尖锐的刀尖短促地嵌入檩子的边缘。
完成这些动作,也就暗示着悠闲时刻来到了。整个人慵懒松懈下来。白天除了把破旧的老屋修缮修缮,把床底的陈草重新编织,就是在日头底下,吸吸旱烟,坐享美好时光了。天一入黑,便急切匆忙地钻进被窝,直至夜色如厚重的黑幕把天边接口处变得一片模糊,整个山村也就失去了五彩缤纷的剪影,剩下漫天稀疏的眸子,调皮颤抖地闪着光芒。
相比之下,城市的血脉永远是奔驰不息的,这个季节,对于每一个城里人来说,日程表上的文字不会有太大的变化,清晨还是七点准时拥上一辆冰冷的铁甲壳虫,晚上五点照例原路返回。来来去去,不断重复,在既定的生活秩序中消耗个人的生命长度。急速翻转的步调使生活中的情趣与闲情悄悄消逝了。人们脸上永远陈列着一幅紧张急蹙的模样。
在城郊,一座校园的角落,一间画室的气氛和缓平静,一管羊毫逆生活步调而行,笔墨缠绕,如潺湲流水,顺势而下。
——清静的夜晚,我,就是以一种与季节相仿的迟暮之感,临着行草,平时长线条的挥洒,兔起鹘落的速度不见了,我让笔墨更沉入纸张的背面,体验慢节奏的韵味。
临写一通,就倚着桌缘。自从铺上这张雪白酥软的毛毡,这书桌注定要与我走进一段长久的未来了。手指轻轻摩挲其上——我经常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某物的喜爱之情。时光匆匆,有些迷离,将近一个学期了,它在我目光的亲抚下,从当初的雪白到如今的墨迹斑斑,这其间蕴藏着怎样的秘密?时序渐渐递进,如一层蒙翳使我目光失去最起码的细察能力。就在这上面,一张张玉版宣在我腕下渐渐承载起墨水的重量,而墨色却携带当下心情,沉淀下来——作为一种记录心性的轨迹,黑色充满玄秘的意味。书艺精进,这过程难免缓慢,沙漏虫蚀一般,在缓慢中体验过程的苦恼与愉悦。
往后,援笔濡墨的动作还将继续,接下来几十个秋冬,我的空间还将持续充满墨色气息。
我伸手叩叩桌边的笔洗,“丁冬”声有些沉重。这么几个月过去了,它作为忠实的见证者,在它视线下,一滴滴墨汁在澄澈的清水中幻化成一个个清冷的梦境。从导师把它送我的那一刻起,它就发挥了极大的功能,于是,在我创作时,起笔就多了一个蜻蜓点水的动作了。
它丰盈臃肿的体态,与我的心境一样,适于寂寞之道。那敞开的大嘴,随时期待着毫颖的再度洗礼。一人独处,我喜欢察看细节之处,我的目光在笔洗的边缘游移着,分辨此时的墨色与昨日有何不同,闻着新陈相杂、不同层次的墨韵。有些地方,墨色沉淀重叠,镂刻愈深,如一幅纵深幽迥的水墨小品,勾勒着时间对艺术敏感的催化效用,在人们视觉的陶醉中,向外散发着强大的暗示力量。有好友来,想借助外力把它清洗干净,都遭我婉言拒绝。我想,还是留着吧,玄色本身就是艺术生命的基本元素,况且与当下季节恰如符契。
目光顺着黑色线条向下移动,觉察有一黑色物体如熟睡婴儿躺在笔洗的背后。
噫,是谁遗落一枚美丽的发夹在我桌上呢?在这清冷季节,它,失却主人发隙的温度,变得清寒冷漠,同时丧失了附饰的作用,显得失落凄凉。我轻轻拾起这细长瘦弱的凄美身躯,物尽其用——让其张开双臂,把吉辛《四季随笔》冬之卷,紧紧地搂在怀里。
在合上书卷那一刻,我甜蜜地向其道声:
冬安!
寂寞纸本
骑着单车,沿着一排葱郁的芒果树,穿过一片稀疏的小竹林,一猫腰,我就到了这个拐角。顺着这条坡度不是很大的通道缓慢地走着。阳光如一层透澈的网络,把我的身体紧紧包裹,我和谐得如一枚安详的苹果。两边的清风从遥远的天边吹来,打到我的脸上,软软地如一团棉花糖。然而,我可以很轻易地察觉到,此时的风与昨天的风有着明显的不同,风向,风力,以及潮润度都不是过去的翻版。
这是一座藏书百万的图书馆,渺远的风刮到这里都沾染了许多古典的意味。
带着一身轻松,我在一排排装满纸本的书架间任意穿梭,在这里,我是一只脱离母亲视线的小羊羔,任意东西,任意品尝各式纸本所散发出的芬芳。我是一个乐于寻找的人,寻找,带着一种探魅的意味,夹杂着许许多多难以意料的因素,使我的心异常兴奋。那种通过网络查询,然后直奔主题的人是无法体验寻找所带来的乐趣。我就是这样,那里翻翻,这里找找,有时为寻不着心仪的书而苦恼万分,有时为意外的收获而兴奋不已。当我捧着一本乐于展读的好书,我通常会一个人静静得躲在一个小角落,仔细享受阅读的愉悦,无人问津是最好不过的了。那样我的思绪就可以任意翻卷,随意东西了。
我的目光总是离不开这么几类书目:美学、书法、古代散文、现代散文、唐诗、宋词。穿梭其中,就感觉自己在古典与现代、浪漫与庄重的两极来回徘徊了一通。
对于古典书目,我的目光总是特别关切那些品相残破发黄古旧的书们。
由于时间的巨手任意逡巡,如一曲曼妙悠扬的乐曲,在这厚重的躯体上轻轻抚过,留下点点斑驳,当我们用肉体铸就的双手捧起它时,感受的将是怎样一种沧桑感呀。
这也许是我们始料未及的吧。
我很想知道,时光在一本书籍的心灵里究竟延伸至多远,有没有可供追寻的迹象。比如说,一本品相难堪的古籍,它的历程总是带着神秘的色彩,我们不知道它的最初源自何方,而最后又如何进入这个庞大的海洋而呈现于我们面前。这些陈旧之物躲在架子的边缘显然很寂寞,作为一个乐于在古书堆徜徉的人,理应对它百般呵护,每天都有一批灿烂的笑容在它面前姗姗而来,飘忽而去,然而却没有一双纤嫩的小手轻轻地伸向它,在意识上,人们显然排斥了它。渐渐地,灰尘不期而来,轻轻地落在它们的脊背上。作为伴侣,它们进行无言的交流。
通过这些小小的细节,我们就可以推测其一生的寂寞。
这是一本古典书论,发黄残破,还有边缘翻卷。我轻轻地将其抽出,缓缓一吹。凝固的灰尘顿时在阳光照彻的窗前跳起浪漫的舞姿。然而我却不觉得奇怪。是啊,有哪几个人会去动手翻阅这些古旧的纸本呢,书法本是寂寞之道,问津的人已是甚少,更何况把书法阐释得玄妙神秘的书论。
即使难以句读,即使眼睛在翻阅中愈来愈恍惚,我还是会固执地抽取其中的一两段来仔细品读,我常常发出这样的惊叹:他们为何能把枯燥单一的书法线条描述得如此情思浓重、意象华彩。我们与古人的审美体验为何如此地相异。
我体验到久远生命所散发的独特魅力,他们随着这瑰丽飘逸的文辞,使我体验到了刻入骨髓的美感。
我在幽深之处缓慢移动,指尖不停地在这些冰凉的脊背上一一划过。我发现书架底层的一本书如坍塌的墙体,匍匐地翻卷着,我轻轻地把它扶正,然而一松手,它又弯曲地、一个劲儿地往前倾——作为尊贵肃穆的纸本作出如此委屈之势,使人黯然伤神,一缕无言的悲凉油然而生。我随手把它捧起,想借助双手的合力将其抚平,然而却是徒劳。它的封皮有着水渍漫漶过的痕迹,页面与页面之间紧紧咬住,像咬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我将其中间几页轻轻剥开,宛如剥取自己的皮肤,生疼。在展开的瞬间,意外地发现,一枚发黄的书签平整完好地沉睡在闭合的夹缝里,锲入时光深处的冰冷就这样伴随着弱小的躯体向外飘散,冰冷地使我的眼睛特别特别地安静,它仿佛向我此刻粗野的双手说:“这是一段美丽的篇章,一只细腻的小手曾使这冰冷的质地有了人性的温度。”
我没有动手去抽取那枚带着幽怨色彩的书签,它是这残疾纸本心中的一个梦,当然,我也没有照着图书馆的规定——从哪里来就轻轻地放回哪里。我知道,如果那样,它还是会像一个无人扶持不能持久站立的病人。我把它轻轻地插入旁边整洁如新的书群中,使它有了最基本的依靠。
它直直地挺立着,朝着我微笑,散发着高贵的自尊。
一本书的姿态理应如此。
我迈着轻缓的脚步悄然离去,尘埃落定,在这片没有温度的地带,依然如旧——一种逐渐扩大的寂静,将慢慢地填满这里的边边角角……
久远之思
今夜,风大。
关上门窗,还能清晰地听见呼呼而过的声响。
不过,此时蜗居一隅的我,轻松自在。
由于专业的缘故,日复一日地临摹、创作。一张张洁白柔韧的玉版宣在我腕下变得深沉厚重了,它们是我心灵的行进轨迹。在笔锋的承启转合间,时光模糊,悄然隐去。
此刻,无意动笔,和往常一样,我会乐此不疲地整理一下杂乱无序的桌面和书架,因其紊乱,所以整理起来格外小心,也格外地充满乐趣。借此机会,还可以顺便看看自己在缠绕浑厚的线条上究竟走了多远。
忽然,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轻轻滑下,接着是另外几本。我无意识地伸手将其接住——我明白,它们是放置于书架角落的寂寞之物。是啊,我很久没有动手临临魏碑和墓志了。天天来画室,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几个相似的动作,每次随手摊开的都是那么几本法帖。其实,不是我拥有法帖的品类太少了,相反,书法史上的经典之作,我几乎样样具备了,而且装帧还很精美。恰恰由于量多,而觉得措手不及,顾此失彼。想想古人所言:“得古刻数行,专心而学之,便可名世。”是很有道理的呀,守之以一, 抱一而终,一个书家能做到这一点,也就足矣。
艺术需要一份持守的精神。
然而,有时回首翻翻自己留下的沉沉墨迹,对比一下当前所效仿的书风,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审美情趣已如流水,游移渐远。
此时滑落的这本《元略墓志》,犹如惊鸿一瞥,让我重新拣拾起往昔的风情。那是在一个初夏的午后,我匆匆忙忙的跑到书店把这瘦弱单薄的纸本带回家,当时的心情是多么地澄澈,对于墓志的理解和感受缘此开始,如今的不期而遇,让我感觉格外亲切。其实,在这样一个惠风和畅的日子,翻读墓志显然有点不合时宜,墓志本属地下的沉寂之物,卧于青草间,埋于荒野里,品相和内容都格外地沉重和肃穆,散发着一种死亡之味,让人联想起遥远的彼岸世界。在未被人们发现时,千年的时光就那么轻轻地越过了它,留下的是太古般素朴的气息。
相比于线条精细、墨色氤氲的古代墨迹纸本,这些碑刻显然有些落魄,残破的、毫无遮掩的品相、以及幽微蕴藉的线条所包含的所有储备,都漫散着一股原始的气味。时间走过的痕迹生动自然地保存了下来,该模糊的模糊,该断裂的断裂,审美情趣的释放是那么地无遮无拦,自然而然。
一块墓志,穿越千年来到我们面前,已是一种奇迹了。而它却成为我们时代效仿的典范,更是让人惊叹不已。我的目光投向那邈远的源头,与那残陋的刻痕恰如符契。
一个乐于在墨海驰骋的文人由此开始一段漫长的旅程。
我不知道“元略”为何许人也,对于墓志,要不是特别需要,我是不想借助太多资料对其做深入细致的研究,我体验的仅仅是那穿越时空的美。
它们来自荒原,归于岑寂。它们可以让人感伤激动,可以终结于虚无,但是那绵延不绝的韵味却可永久地弥散在时代的天空。
我渐渐发觉,来自远古的物事太难于把握,太难于形象化了,随手一掬,都可诠释万端。用栩栩如生的故事形式把古人的形象还原地有声有色,在我看来,那沉入时光阴影的历史事实,它的真实性已被悄然藏匿。
久远之物,模糊地让人难以抵达。
有人来,看看我的字说:“你可以练练一些魏碑墓志,让线条更苍茫苍劲些。”这是很有道理的,我也想过如此问题,但从残碑断碣中汲取营养谈何容易呀,“碑帖结合”这个目标太诱人了,但是那斑驳陆离的线条太过神秘了,让人捉摸不透,对这种神秘,我有着特殊的膜拜和敬畏。然而,真要让我提笔临写几个,就显得不那么容易了,对我而言,那是一段无法抵达的幽深。
伴着风,外面有灯光闪闪。此时的心境纯净如一片秋空。对于这个工地令人生畏的声响的排斥心理也在慢慢淡化,甚至觉得它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世事都是如此,渐渐地生发,渐渐地消逝,渐渐地摩擦,渐渐地融合,如一股潜浸的暗潮,悄无声息。我对墓志的接受过程也是如此,由最初的排斥到渐渐地消解、接纳。对它们的吸收,我乐于采用如此方式:睡前,倚着床沿,一卷在手,怀抱静气,细细品尝。
模糊的意象中,一缕久远恍惚的气息渐渐弥散、漂流……
此刻,仿佛时间静止,而天地悠悠。
阳光落地
像一条条清晰坚定的下划线,窗格的形象被拉得好长好长。空中悬浮的粉尘也随即鲜活动感起来,摆出各种姿态,好像在举行一场期待已久的狂欢。窗外的每一棵低矮的灌木,每一抹透绿的小草,每一丝细腻的清风……甚至每一粒卑微的细沙,每一个步伐,每一声哼唱,每一脸笑容,都显得激活而快乐。
缘于阳光落地。
我始终相信,阳光定会到来。在将近一个月的时光里,阳光都躲在朦胧的云雾中,像一个纸盒上面还未开启的盖子,收敛了最细微的根须。没有阳光杲杲的笑脸,生活是黯淡的,内心是忧郁的,就连窗外那只外向调皮、叫不出名的小鸟儿,都噤声已久,她躲在一个幽僻狭小的角落,等待时日的到来。
如今,阳光带着无比鲜活的意味,深深楔入大地的深处。
画桌上的这株绿萝花,一滴眼泪还挂在前夜的睫毛上,惺忪慵懒。我轻轻地把她放在窗口阳光的视线下,不动声色地,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她缓缓地抬起头,出奇地激动,那细小柔嫩的脉管也随之血气贲张,奋力吮吸着青花瓷里的汁液。想想看,自它住进画室的那一天起,我是待它不薄的,隔天换水,还时不时地拿一块湿布轻轻揩去它脸上的灰尘,并且不失时机地让它在阳光底下洗个恒温澡。在这里,她是幸福的。我知道,在她的朋友——一株美丽的龟背竹离开的当天,她的内心是忧愁不舍的,从她站立的姿势里,我看出她的怀想。但毕竟时日已久,在我悉心照料下,她渐渐绽放笑颜了。
这一切还得感谢阳光,有阳光,就有笑容。此时的光线虽闪耀如刀锋,但是落在地上,打在脸上,躺在手心,已柔和地如一簇生分的棉花糖了,并且温情地向我眨眼。一吻,风情一目了然。
不远处,一位女生撑起一把翡翠绿的太阳伞。如“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低着头,径自走去,好像阳光与她无关,连个照面都不打。真是的!这么一片美妙的阳光,都告别我们这么久了,对其没一点怀念,反倒拒绝起来了。若是我,走在路上、或是站在草坪上,我宁愿把自己想象成一丝不挂的小婴儿,在阳光的摩挲下,渐渐长大。有什么可害羞的呀,自然界中的身体、花朵、树木、蝴蝶、蜜蜂……谁能离开阳光呢?现在,我们身体里流的不就是阳光与大地的结合体么?
阳光是有味道的,今天的阳光是甜蜜的,我敢肯定。我一伸舌头就能感知到的,她给我带来无限的想象和回味,此时身轻如六朝烟水,渐渐融化在阳光的温情之中。
我还知道,世界的色彩不是来自世界本身的,它来自阳光天才性的随意涂抹。譬如,那片斜坡上的小青草,不知什么时候,比先前长得更绿了。我曾无数次地构思着,一到夏天,这里定然郁郁葱葱一大片。去年我就在这里和她们、连同阳光一起睡过。因为阳光有温度,所以小草也有温度,特舒服。那尖尖的末梢还像刻度精细的晴雨表,被温暖的或者不被温暖的,我想,都是一种天性和机缘,勉强不得。值得高兴的是,我所发出的深情光波,其中暗含的所有意蕴,小草似乎都能读懂。
阳光的美好,心知洞明。只是没有几个人在意。其中有人就说得很好:“再穷,阳光都不会嫌弃你。”阳光就是这样,胸纳万境、万物,以至于在梦中,我们都躺在阳光的层面上,且含着阳光的体味,去孕育另一个缥缈之梦。
阳光到来,随之离去,世界由此开合。
月浴
幽微。淡远。清逸。
月亮在薄薄的天街,悠闲地漫步。
母亲常说在怀胎十二月的某个月夜,我来到这个世界。自此,我对夜和月充满了感激和好奇。我想象着,在那么一个美妙时刻,世界万物都收束了外延伸张的触须,以内敛、休养生息的形式释放着体内储蓄甚微的能量。虫儿不叫了,小鸡休眠了,隔壁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夜风吹过竹稍,似月光撒向大地……而生命却选择了此刻。
怀胎十二月,如若果真如此,我想也不是常人所说的那般神奇:那是一个聪明伶俐的生命诞生了。因为,后来的经历充分证明了我不是那些幸运孩子中的一员。我既不聪明也不伶俐。因此此说为谬说,甚或在我身上是行不通的。后来,我把晚生的原因归结为母亲的体虚和营养不良。母亲生我那年,身体是极其羸弱的,在上餐接不了下顿的日子,她的体内——一个无知的生命正尽其所能奋力地攫取来自母体的养料。如若真有“生而知之”,或是有一种最初的思维意识,我宁愿把吮吸的速度放得更慢一些,吸取的内容更少一些。
夜色很好。母亲是透过瓦片的缝隙看到月光的。她重复说着:就在那样一个月光满地的夜晚,我来到了她的怀抱。我的啼哭带来了家人的微笑,他们脸上、手上、嘴唇甚至那些昏黄的眼里满是喜悦的情绪。
就这样,我在母亲的目光下躺过了一段又一段时日。
“这孩子,没有用的。”亲戚们终于开口了,就连我爷爷也如此自信地认为。母亲和父亲固执地、细心地养护着我,注视着我的点滴变化。也太让他们操心了,我的身体瘦弱得像一堆破旧的棉花,煞白煞白的,背部像缺了根脊梁骨一般,软绵绵的。还时时在三更半夜大冒冷汗、在田堘角落嘴唇发白。瘦瘪的屁股布满针头入侵的咬痕,“没地方插了”,后来,医生心疼地说。我能站立迈开第一个步伐,和我能从幽深紧锁的喉咙迸出第一个汉字的时刻,比一般孩子整整来迟了半年,这半年时光对于一个无知的,甚至是无意识的孩童而言,是多么地飞快,朦朦胧胧,浑浑沌沌,像是和昨天的阳光打了个照面而已。然而对于父母而言,那真是一种罪过,夜显得特别漫长,他们怀揣一种期望,生活在警惕之中,而那企盼的结果却仿佛遥遥无期,日子麻结般纠缠不清。
像那只土黄色陶罐里沉积甚久的时光,母亲的眼里蓄满了忧愁。
那一夜,很美。月光清辉似水银,从遥远的天庭静静地、静静地探下绵长的根须,沿着屋脊的瓦痕,一直渗透到檐角那些导水的竹片,直下,连那爬满青苔的墙角都如此通明剔透。月光用细腻暧昧的抚摸,在我脸上来回撩拨,使我的目光不断上升、转换、俯视、交接。可感而不可言,噤声的我独享这份安宁。
白月光——令世界层次分明。
父母,此刻是忙碌的,我在母亲的背上来回颠簸。这么好的一个月夜,他们是有很多事要做的:堆砌白日里挑回的柴火,储备入冬所需的所有能量,把墙角的箩筐修补修补,腐朽的篾子在手中日子般艰难穿梭,更重要的是,撒一把茅草在那只酣睡的小猪身上——猪圈阴冷,慵懒的小生灵,已在寒冷的地气中来回磨蹭好几下了。
“阿妈”——我用这么一句方言,迸出了积郁已久的语言符号。父母顿时双双停下手中的活儿,笑了,宽慰地笑了。他们激动地接二连三地哄我再次开口。他们幸福地沉浸在金属铃铛的声音里,在月色平静中享受这一迟来致远的乐音。我今生的语言生活由此萌发。那一夜,我的身子在月光的安抚下,显得格外红嫩而富有弹性,连遍身的毛细血孔都沾满了月光的吻痕。
一个人对于某种事物的喜爱,与那最初的切身记忆是须臾不分的,就如我手上这颗酡颜的胎记,是一种生命原初的神秘隐喻,没有什么力量可以从中剥离开来。我深深地爱上月光,爱上那最初的生命记忆,爱上那份赐予我第一个语言符号的清辉宁静。
人们常说,一个小生命在脱离母体之后,都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以绝前世尘缘,使其清白、清纯地来到人间。那一夜的月光,使我喉音清脆异常,使我浑身干净无比,我将其命定为人生最初的洗礼。至今我都无法走出月光在我身上投下的那片背景,她的温醇,已深深融入我的体内,化为奔腾不息的万千支流。
师言
如今回忆老师,多半停留在一些只言片语上。
郑承佐老师写在小学五年级成绩单上的一句话至今不忘。那时,每到期末,学生最畏惧或最憧憬的便是那张打着几个数字的成绩单。有人因此吃一餐竹鞭,有人因此喜获嘉赏。于我而言,主要是想借助那几个数字的高度,来说服家人让我继续求学。
为何我对郑老师那句话铭记于心?原因之一在于那字写得漂亮。记得郑老师每次板书时,我都奋力模仿他的轨迹。对他的想念也多半缘于此,以至于不断加强重复他的形象,成为不可磨灭之迹。其二便是那“学生评语”的行文方式与以往不同,他如此写来:“多年以后,老师希望能再次见到你,那时,你便是一个令我自豪的高材生了……”那时对“高材生”的理解,以为最高就高到“高中生”,再高也就超出我的理解范围了。
后来,上初中、高中直至大学,真的再也没有见过他了。直到一次在网上看到他的一件作品,通过各种渠道得知他已几度迁移,从山沟走向县城。拨了一个号码,传来的声音还是那般亲切,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初那极力模仿其笔迹的学生,如今能再度与他对话,并且已将书法视为终生事业了。
他感到欣慰,小学毕业,学生如鸟兽散,有一个学生却始终幸运地走着求学之路。当年那句不经意的评语,真像一个可爱的咒语,在我身上慢慢实现。不知他还记得否?
当记忆之维推向初中,叶再勇老师的一些话便敲响耳畔。
一天傍晚,叶老师悄悄地走到我桌边,“嘟嘟”地敲了两下,轻声说:“来我宿舍。”“嘟嘟”两下是他叫人的惯用方式,彷佛以此来显示一种居高临下之气度。他的房间很简单,一张课桌、一个书架、一张床,真羡慕有这么一个书架,上面摆满各种纸本。他轻声说:“你那篇《故乡之柚》写得真好,这次教育局举办现场作文赛,我争取了一个名额,你去。”我连忙推脱,表示不能胜任,并且列举了好几位比我出众得多的学生。他认真听着,待我沉默,说:“你去。”目光严峻,我知道不能再推却了,“嗯”一声,便离开。
说起那篇“写得好”的文章,就短短数百字,写暴风雨来临之时,乡民如何保护、心疼那满树珍果的情景,同时把坚强的柚树拟人化了。叶老师在课堂上朗诵了两遍,说:“像一首美丽的散文诗。”至于后来的比赛,则瞎编了一个农村学生在县城如何以自己的行为维护自尊的故事。待揭晓,拔得头筹。
我大惊大喜,叶老师也大惊大喜。
这仿佛也是一个美丽的咒语,一个平时行文平凡的学生,却因一篇几百字的短文被老师一眼击中,不可逃离。在通讯不发达的年代,我与叶老师失去联系已多年,不知他还是否那般固执?
记得一些暖人心扉的话,常常出自高中英语老师赵于斌之口。赵老师长得漂亮,且青春,剪一个蘑菇发型。可以说她对我是偏爱的,每次我满怀心事,她都会悄悄地把我叫到角落,温柔地说:“最近有什么困难吗?”她是知道我的生活状况的,往往在谈话结束时塞一些钱补我生活之需,我也常常在她温柔且坚定的目光下,收下她的恩惠。
对学生的关心,赵老师做得很周全,有些学生言其“管事婆”,那真是枉费其一番苦心,不过后来事实证明,大家对她的尊敬和想念都是埋藏心底的,毕业之后,同学之间的交谈都少不了她的话题。
惭愧的是,班上同学的英语成绩都很优秀,而我却颇感吃力,赵老师看穿我的心思,悄悄地把我拉到角落——“是不是我的课听不习惯?这钱拿着,××老师开补习班,效果很好,你去。”温柔中带刚毅,我百般推脱,最终还是收下。而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
对赵老师的感激,不止于她帮我解决了生活上的很多困难,更在于她那温柔且坚毅的目光,让我感受到纵使生活百般困难还是有所依靠。
在通讯不发达的日子,与赵老师失去联系数年,我极力打听她的下落,她也百般询问我的去向。多年之后,当再次听到她的声音,眼睛渐渐湿润。而她还是温柔且坚毅地对我说:“生活有困难随时告诉我……”
这彷佛又是一个温柔的咒语,时时催促着我对生活充满美好向往。
老师的零星话语伴随我整个求学过程,有些刻入骨髓,有些历久弥新。往后,在九月十日那天,我都会整理整理这些零星之片,然后拿起手机,向可以联系到的老师发送一条诚挚的问候,而那些不知去向的老师,我则会默默祈祷——“老师,望万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