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鸟叫了以后，乡村的农事就日渐紧密了。不久，鹧鸪也凑起了热闹，特别是在雨后雾起的山间田头，一声声，一阵阵，与子规鸟和鸣，愣是把漫山遍野的“羊角花”给叫红了脸儿。
        羊角花，有很多种名字，比如“映山红”，还有杜鹃花……花蕊初开时，先是粉白，然后慢慢变成绛红，骨朵间几根嫩嫩的花须伸出小圆头，在春风吹拂中招摇飘荡，就像披着红绸的山妹子轻轻招手。
        10岁时，我就开始学做农活，常跟着大人上山砍柴伐竹。那时，山上有许多松树，高大茂盛，成片的杉树林也勃有生机。不过每年春天，山里最撩人眼的，却是一望无际的羊角花。四月前后，羊角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一朵朵饱实的花蕊，绽放得如火如荼。远远望去，整个山坡就像是一片红色的海洋，灿烂得让人迷醉。叠耸的羊角花，花艳而不娇娆，花香而不味浓，引来蝶飞蜂舞，嗡嗡嘤嘤，让山行之人流连慨叹。落花时节，羊角花瓣飘飘洒洒，纷纷扬扬，贴在脸上，凉凉的如缕缕飞溅的水丝，伴着清爽的芳香，令人陶醉。
        长年进山撸活的村民，看到伸到路边触手可及的羊角花，都会随手摘下几朵来，塞进满口黄牙的嘴里咀嚼。尽管花味有点酸，但酸的味道独特，即使是小孩子，也常常挡不住它的诱惑。于是，我们经常看到一些村民一边挑着畚箕翻山越岭，一边摘食随处可见的羊角花，把爬坡越坎的疲惫润湿在津液中，然后让山鸟的啁啾悠闲他们的心情。挑着沉重薪柴的我，常在下山回家的路上，把一株株羊角花攀折下来，捆成一大把，挂在结实的担钩上，带回楼里分给伙伴们吃。尽管有的人酸得龇牙咧嘴，有的人吃痛了肚子，可那既酸又甜的滋味，使我至今难以忘怀，回味无穷。
        那年羊角花怒放时，阿狗和鱼子偷偷跑上山，藏在羊角花丛中。阿狗采了一把鲜嫩靓丽的羊角花，与鱼子坐在一起吃，虽然花叶酸酸的，滑滑的，但他俩嚼得津津有味。鱼子叫他插一枝花到她的头上去，问阿狗好看不好看。阿狗十分亢奋地说：“好看，你本来就很美，插上花当然更好看了。”鱼子乐得把头低在他的肩上，羞红了脸，嫣嫣然然地笑。
　　阿狗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家里穷得连鸡狗都懒得进；但他非常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鱼子很佩服他。鱼子打小就跟妈妈学唱客家山歌，歌喉清脆悦耳，听得阿狗魂不守舍。就在那个羊角花姹紫嫣红的春天，她给阿狗特地唱了一首山歌：
　　“羊角花开满山红，要嫁老公不怕穷。哪怕过年没米煮，妹子也愿端讨筒。”
　　鱼子唱完问阿狗好不好听，阿狗当然百般夸赞。看到阿狗含情脉脉地注视着自己，情窦初开的鱼子又两颊绯红，可爱得犹如娇嫩的羊角花。阿狗终于把持不住，一把捧住她的脸，猛然将自己厚厚的嘴唇俯了上去，把一群山鸟惊悚得扑棱棱地飞起来。
        我喜欢欣赏羊角花宁静的姿态。不过，这种宁静经常被无情的打破，在晴朗的日子，不知名的山鸟在花丛中低吟浅唱；无遮无挡的山风，把它的枝叶吹得唰唰作响。一到下雨之时，雨点打在花树身上，又会溅起噼噼啪啪的响声。这些满含诗意的声音，常让我无端地沉浸在一个色彩斑斓的梦境里：甜蜜、温馨、美妙、梦幻……
        丛丛簇簇的羊角花，没有牡丹的雍容华贵，也没有牵牛花的缠绵招展，但它却有清纯、质朴的品质。故乡的羊角花，珍藏着一个感人的故事，60多年前，一位游击队战士被国民党民团围困在山上，漫山遍野的羊角花掩藏了他的身迹。又饥又渴的他，依靠嚼食羊角花，艰难地度过了两天两夜，最终安全突出了包围圈。羊角花于是成为坚贞和忠烈的象征，至今受到当地群众膜拜。
        美丽的羊角花，是故乡春山最隆重的色彩。尽管岁岁荣枯更迭，但它依旧执著地延续曾经顽强的姿势，不管日晒风吹，霜冻雨淋，仍然坚强地固守在贫瘠荒疏的山岗上。无论岁月如何轮回，它都将永恒的生命与艳丽，尽情绽放在勃勃的春天，倔强而安然。